颍河古道——“高底河”

     豫中平原的腹地，黄河与颍河的脉络交织出一片厚重的土地，那里藏着无数被岁月尘封的故事，也藏着我整个童年最鲜活的底色。我的舅舅家，就在这片平原深处的临颍县瓦店镇夏城村，一个看似平凡，却在时光里沉淀了千百年烟火与文脉的古老村庄。

     夏城村不大，青瓦白墙错落有致，被一望无际的麦田温柔环抱，春有麦浪翻滚，夏有蝉鸣聒噪，秋有金黄遍野，冬有白雪覆垄，四季流转间，皆是中原大地最质朴的模样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，却因一条河而有了灵魂，那条  河，当地人称作“高底河”，一个直白却充满传奇色彩的名字——因河底高于地面而得名，它，便是如今颍河的前身，那条流淌了千百年、滋养了一方水土的老颍河。

     我记事的时候，高底河早已没了当年“碧水东流”的壮阔，河水停滞不前，像一位垂暮的老者，沉默地卧在夏城村的南边，守着村庄的晨昏，也守着一代人渐行渐远的记忆。可即便如此，它残存的模样，依旧在我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，那般宽广，那般深邃，那般充满神秘与生机，仿佛只要闭上眼睛，就能听见风掠过河面的声响，看见水面上晃动的浮萍与菱角，感受到那份独属于乡野河流的静谧与灵动。

    记忆中的高底河，河面宽阔得望不到尽头，仿佛一条银色的丝带，横亘在村庄与远方的田野之间，将夏城村与周边的村寨温柔相连。那时的河堤，修得极高，雄伟而陡峭，仿佛两道巍峨的屏障，守护着脚下的土地，也守护着这条沉睡的河流。河堤的坡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土，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，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沟壑，却也滋养出了一片蓬勃的生机。茂密的杂草肆意生长，高的能没过孩童的膝盖，低的也能铺满脚下的土地，它们迎着风肆意摇摆，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，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白的，星星点点，不争不抢，却开得热烈而绚烂，风吹过，花香弥漫，顺着风的方向，飘进村庄的每一个角落，也飘进每一个孩童的心房。一丛一丛的低矮酸枣树，扎根在河堤的缝隙里，枝桠弯曲，长满了尖锐的小刺，却也结出了一颗颗小巧玲珑的酸枣，青的酸涩，红的甘甜，那是童年里最天然的零食，也是高底河赠予我们的温柔馈赠。

      河面之下，是深不见底的河水，呈现出一种厚重的深绿色，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翡翠，温润而深邃。水流虽已停滞，却依旧澄澈，能隐约看见水下摇曳的水草，它们顺着微弱的水流轻轻摆动，像少女柔软的发丝，缠绕着岁月的温柔。风一吹过，平静的河面便泛起层层涟漪，忽悠忽悠地扩散开来，一圈又一圈，打破了河面的静谧，也让那深绿色的水面多了几分灵动。涟漪散去，水面又恢复了平静，墨绿的底色中，透着一丝丝难以言说的神秘，仿佛水下藏着另一个世界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，等待着人们去探寻。

     水面上，漂浮着零星的翠绿色圆形浮萍，一片一片，像撒在水面上的碎玉，轻盈而灵动，风一吹，便顺着涟漪轻轻晃动，漫无目的地漂泊，却也自有其诗意。偶尔能看见紫绿色叶子的野菱角，夹杂在浮萍之间，叶子肥厚而光滑，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，黄色和白色的小花点缀在绿叶之间，小巧而精致，风吹过，花香与水草的清香交织在一起，沁人心脾。

     野菱角的果实藏在水下，带着尖锐的小刺，却肉质饱满，清甜多汁，等到成熟的季节，我们总会挽起裤脚，小心翼翼地走进浅水区，打捞起一颗颗野菱角，剥开外皮，品尝那份独属于大自然的甘甜，那味道，至今想来，依旧回味无穷。

     水边的杂草丛中，是另一个热闹的世界，潜伏着一只只青蛙和癞蛤蟆，它们是高底河的守护者，也是童年里最熟悉的伙伴。青蛙身着青绿色的外衣，身上布满了不规则的斑点，与周围的杂草融为一体，不仔细看，很难发现它们的踪迹。它们总是静静地蹲在杂草上，鼓着圆溜溜的大眼睛，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，一旦有丝毫响动，便会猛地一跃，扑通扑通地跳进水中，激起一朵又一朵碎玉似的水花，水花四溅，落在水面上，又泛起层层细小的涟漪，转瞬即逝。癞蛤蟆则浑身布满了粗糙的疙瘩，颜色暗沉，模样不算好看，却也有着自己的生机，它们笨拙地在杂草间爬行，偶尔也会跳进水中，留下一圈圈微弱的水纹，为这片静谧的水域，增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
     或许是因为河堤陡峭、河水较深，或许是因为大人们口中“水鬼”的传说，平时很少有成年人愿意到河边来，这里便成了我们这些孩子的专属乐园，是我们童年里最自由、最快乐的天地。每到闲暇时分，尤其是炎热的暑假，村里的孩子们便会不约而同地涌向高底河，褪去一身的燥热，在河边尽情地玩耍嬉戏，欢声笑语，回荡在河面之上，也回荡在村庄的上空，成为童年里最动听的旋律。

     有的孩子胆子大，趁着大人不注意，偷偷溜到水边，脱下衣服，跳进河里，学着大人的样子潜泳。他们憋足了气，一头扎进水中，身影便消失在深绿色的水面之下，只留下一圈圈涟漪。过了一会儿，又会在不远处的地方探出头来，脸上挂着水珠，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，向伙伴们炫耀自己的“本领”。有的孩子则拿着自制的渔网，在水边来回走动，小心翼翼地网鱼虾，渔网划过水面，激起细小的水花，偶尔能网到几条小巧玲珑的小鱼，或是几只笨拙的小虾，孩子们便会欢呼雀跃，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藏。

      还有的孩子，喜欢在河堤上玩耍，他们穿梭在杂草与酸枣树之间，一边奔跑，一边追逐打闹，笑声清脆悦耳。有的孩子踮着脚尖，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颗红色的酸枣，放进嘴里，细细品尝那份酸甜的滋味，哪怕被酸枣树的刺扎到手，也毫不在意，依旧笑得眉眼弯弯。有的孩子则蹲在地上，低着头，仔细地寻找着草丛中的蚂蚱，一旦发现目标，便会猛地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将蚂蚱抓住，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瓶子里，看着蚂蚱在瓶子里蹦蹦跳跳，脸上满是好奇与欢喜。

暑假里，我也常常和表弟一起，来到高底河边玩耍，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，如今想来，依旧温暖而珍贵。表弟比我小两岁，性子活泼好动，胆子却不大，总是跟在我身后，像个小尾巴，我走到哪里，他就跟到哪里。我们常常一起在河堤上摘酸枣、捉蚂蚱，一起在水边看青蛙跳跃，一起听风吹过河面的声响，那些简单的快乐，填满了我们整个童年。

      至今还记得，有一次，我们在河边玩耍时，偶然发现了一张破旧的渔网，渔网的网眼有些大，边缘也有些破损，却依旧能用来捉小鱼。我们欣喜若狂，连忙捡起渔网，找来几根细长的树枝，小心翼翼地将渔网修补好，做成了一个简单的网兜。然后，我们挽起裤脚，小心翼翼地走进浅水区，沿着水边，慢慢地挪动脚步，眼睛紧紧地盯着水面，生怕错过任何一条小鱼。我们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将网兜伸进水中，轻轻一捞，没想到，竟然网住了一条尺把长的小水蛇。

      那条小水蛇，浑身呈青黑色，身上布满了细小的鳞片，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它被网兜困住后，不停地扭动着身体，试图挣脱束缚，红色的信子时不时地吐出来，一闪一闪的，透着几分诡异与吓人。表弟站在我身边，原本还兴奋地看着网兜，可当他看到那条小水蛇时，整个人都愣住了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，嘴巴张得大大的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恐惧。他吓得浑身发抖，脚下一滑，一个趔趄，重重地跌坐到水中，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，他呛了好几口水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，嘴唇也不停地哆嗦着，差一点就被河水淹住。

     我也吓得不轻，连忙扔掉手中的网兜，伸手去拉表弟，一边拉，一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。表弟被我拉起来后，依旧吓得浑身发抖，不停地咳嗽着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：“蛇……蛇……”看着他惊恐的模样，我也有些害怕，连忙拉着他，匆匆地离开了水边，回到了舅舅家。  

     那一次，我们两个都被吓得不轻，往后好长一段时间，都不敢再靠近高底河的水边，哪怕是在河堤上玩耍，也会远远地避开水边，生怕再遇到那条吓人的小水蛇。

     还有一次，也是在暑假里，天气异常炎热，太阳炙烤着大地，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，连风吹过来，都是热的。我和表弟，还有几个村里的小伙伴，一起来到高底河边，趁着河水的清凉，玩起了打水仗的游戏。我们分成两队，各自找来一些破旧的水盆和水桶，装满水，然后互相泼水，欢声笑语，回荡在河面之上。我们玩得不亦乐乎，浑身都湿透了，燥热的气息也被清凉的河水驱散，只剩下无尽的快乐。

      可就在我们玩得正开心的时候，不小心将水泼到了一位路过的小姑娘身上，她的裤子被弄湿了，还沾上了少许泥巴，紧紧地贴在腿上，显得十分狼狈。那位小姑娘，比我们还要小几岁，长得胖乎乎的，十分可爱，她被我们泼湿后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一红，嘴巴一瘪，就开始哭哭啼啼起来，哭声清脆而委屈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     我们几个都吓得不知所措，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想要向她道歉，可她却不听，一边哭，一边转身，朝着舅舅家的方向跑去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：“我要告诉舅舅……我要告诉舅舅……”

    看着小姑娘哭哭啼啼离去的背影，我和表弟，还有几个小伙伴，都吓得魂飞魄散。我们都知道，舅舅的脾气有些暴躁，要是被他知道我们欺负小姑娘，肯定会严厉地批评我们，说不定还会动手打我们。我们吓得不敢回家，只能躲在河堤的杂草丛中，低着头，默默地祈祷着，希望小姑娘不要真的去告状，希望舅舅不要发现我们。太阳渐渐西斜，空气中的燥热渐渐散去，可我们的心里，却依旧充满了恐惧与不安，肚子饿得咕咕叫，却也不敢迈出杂草丛一步，只能在那里静静地躲着，直到天黑，才趁着舅舅不注意，偷偷地溜回家，连晚饭都没敢吃。

     现在想来，那些童年里的恶作剧，那些因调皮而受到的惊吓，如今都变成了最珍贵的回忆，温暖而动人。而大人们，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孩子的安全，不让我们轻易靠近危险的河边，常常会给我们讲一些关于高底河的恐怖传说，其中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，就是“水鬼”的传说。

     大人们说，高底河里有水鬼，水鬼长得青面獠牙，浑身湿漉漉的，头发长长的，披散在脸上，眼睛里冒着绿光，十分吓人。它们常年潜伏在河水深处，等待着粗心大意的人靠近河边，尤其是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，太阳正毒，阳气最盛，水鬼就会从水中出来，拉那些靠近河边的人下水，找替死鬼，只要被水鬼拉下水，就再也不会上来了。大人们讲起这个传说的时候，总是惟妙惟肖，活灵活现，一边讲，一边做出夸张的动作，模仿水鬼的样子，吓得我们这些孩子浑身发抖，脸色苍白。

      那些传说，像一颗种子，在我们的心里扎下了根，让我们对高底河，既充满了好奇与向往，又充满了恐惧与敬畏。以至于，在我儿时的梦里，常常会梦见自己在高底河的河边玩耍，有时候，不小心掉进了水里，冰冷的河水瞬间将我淹没，我拼命地挣扎，想要浮出水面，想要抓住什么，可却什么也抓不到，只能任由自己一点点下沉。有时候，又会梦见自己不小心滑下了陡峭的河堤，朝着深绿色的河面摔去，而水鬼，就站在河边，青面獠牙，眼睛里冒着绿光，朝着我挥手，想要拉我下水。我吓得惊恐万分，拼命地想要爬上去，想要跑掉，可却浑身无力，爬又爬不出去，跑又跑不动，只能在那里绝望地挣扎，直到被吓醒，醒来后，浑身都是冷汗，心脏还在不停地狂跳，久久不能平静。

     虽然，那些传说听起来十分恐怖，让我们对高底河充满了恐惧，可在我们的心里，依旧对这条河充满了向往，依旧忍不住想要来到河边，探寻它的秘密。而老人们，在给我们讲完那些恐怖的传说之后，也会给我们讲一些关于高底河的美好传说，讲它曾经的壮阔与繁华，讲它如何滋养着一方水土，如何成为村民心中的生命河。

      老人们说，在很久很久以前，高底河并不是现在这样沉寂的模样，它像一条漂亮的银带，清澈见底的河水，日夜不停地流淌着，流淌在夏城村周围的村村寨寨，滋养着两岸的土地，也滋养着两岸的人们。那时的高底河，河水充沛，碧波荡漾，两岸绿树成荫，生机勃勃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。它是村民心中的生命河，是村民们赖以生存的依靠，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无尽的便利和实惠。

      那时，男人们每天清晨，都会推着小船，来到河中行船、捕鱼。他们熟练地驾驭着小船，小船顺着水流，缓缓地前行，渔网撒下去，再收上来，总能收获满满，一条条鲜活的鱼儿，在渔网中蹦蹦跳跳，仿佛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。男人们一边捕鱼，一边哼着悠扬的乡歌，歌声顺着风的方向，飘向远方，与河水流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首动人的田园牧歌。傍晚时分，男人们带着一天的收获，驾着小船，缓缓地回到岸边，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，将捕来的鱼儿带回家，做成鲜美的鱼汤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品尝着丰收的滋味，其乐融融。

      女人们，则会在清晨或傍晚，提着装满衣物、蔬菜的篮子，来到河边洗衣、淘菜。她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，一边搓洗着衣物，一边聊着家常，欢声笑语，回荡在河面之上。清澈的河水，将衣物洗得干干净净，将蔬菜淘得一尘不染，女人们的笑容，像河边的野花一样，灿烂而美丽。有时候，女人们还会在河边捣衣，捣衣声咚咚作响，与河水流动的声响、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幅热闹而祥和的乡村画卷。

     孩子们，则在河岸上尽情地游戏玩耍，他们追逐打闹，嬉笑怒骂，无忧无虑，天真烂漫。有的孩子在河边追逐着蝴蝶、蜻蜓，有的孩子在河堤上放风筝、滚铁环，有的孩子则在水边捞浮萍、捉小鱼，每个人的脸上，都洋溢着纯真的笑容，那份快乐，简单而纯粹，是如今的孩子们难以体会到的。

    那时的高底河，一派繁荣、平静、祥和的景象，男耕女织，渔歌唱晚，孩童嬉戏，老人闲谈，两岸的人们，在这条河的滋养下，过着安居乐业、幸福美满的生活。那场景，就像一幅活脱脱的中原农村版的“清明上河图”，镌刻在每一个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的心中，成为一段永恒而珍贵的回忆。

    可美好的时光，总是短暂的，就像一场易碎的梦，转瞬即逝。忽的有一天，高底河，这条流淌了千百年的母亲河，一夜之间，竟然断流了。当第二天清晨，村民们像往常一样，来到河边，准备洗衣、捕鱼、挑水的时候，却惊讶地发现，曾经碧波荡漾的河面，竟然变得干涸起来，只剩下浅浅的水洼，以及河底裸露的淤泥和碎石，那些曾经在水中嬉戏的鱼儿、青蛙，也不见了踪影，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
    村民们惊呆了，他们站在河边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，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们议论纷纷，猜测着河水断流的原因，语气中，充满了焦虑与叹息。有的老人，站在河边，望着干涸的河道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，他们抚摸着陡峭的河堤，抚摸着岸边的杂草与酸枣树，仿佛在抚摸着一位垂暮的老者，眼中满是不舍与心疼。他们感叹着，这条滋养了他们祖祖辈辈的母亲河，怎么说断流，就断流了呢？

    可感叹归感叹，焦虑归焦虑，面对干涸的高底河，村民们更多的，却是无奈。他们不知道，这条流淌了千百年的母亲河，为何会一夜之间断流；他们不知道，曾经碧波荡漾的河水，究竟去了哪里；他们更不知道，自己未来的生活，该如何继续——没有了河水的滋养，两岸的土地，将会变得贫瘠；没有了河水的灌溉，庄稼，将会颗粒无收；没有了河水的陪伴，他们的生活，将会变得枯燥而乏味。

     是什么原因，让这条曾经流淌了千百年、滋养了一方水土的高底河，一夜之间断流了呢？这个问题，像一块巨石，压在每一个村民的心中，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。于是，各种各样的猜测与传说，便在村民之间流传开来，其中，最广为流传的，便是关于颍河龙王的传说。

听老人们讲，高底河的断流，是因为人们太不呵护这条曾经流淌了千百年的母亲河了。曾经，人们感恩于高底河的滋养，敬畏于高底河的神圣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，从不舍得伤害它分毫。可随着时间的推移，人们渐渐忘记了高底河的恩情，渐渐变得贪婪而自私，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坏这条母亲河，将它当作了一个天然的垃圾场。

     沿河的人们，毫不顾忌地在河中倒屎倒尿、洗刷便桶，那些肮脏的污水，源源不断地流入高底河，污染着清澈的河水；他们在河中漂洗布匹、衣物，那些含有化学物质的肥皂水、洗衣液水，也流入河中，让河水变得浑浊不堪；他们还乱扔病死的猫狗猪羊，那些腐烂的尸体，漂浮在水面上，散发着刺鼻的恶臭，不仅污染了河水，也破坏了河流的生态环境。

      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高底河的河水，变得越来越浑浊，越来越肮脏，曾经碧波荡漾的河面，变得漆黑一片，曾经清澈见底的河水，变得臭不可闻，曾经在水中嬉戏的鱼儿、青蛙，也渐渐死去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高底河，这条曾经滋养了一方水土的母亲河，被人们无情地摧残着，变得满目疮痍，奄奄一息。

人们的所作所为，终于惹怒了颍河龙王。颍河龙王，是高底河的守护神，它世代居住在高底河的深处，守护着这条河流，守护着两岸的人们。它见证了高底河的繁荣与辉煌，也见证了人们对高底河的感恩与敬畏。可当它看到人们肆无忌惮地破坏高底河，看到这条曾经清澈见底的母亲河，被人们摧残得面目全非的时候，它愤怒了，它决定给人们一个教训，让人们记住，敬畏自然，呵护自然，是人类的本分。

      于是，在夏城村西上游三十多里的洪门店，颍河龙王召集了所有的虾兵蟹将，命令它们，在一夜之间，筑起一座拦河坝，切断高底河的水流，阻断河水的流淌，让人们尝尝，失去河水滋养的滋味，让人们明白，破坏自然，终将受到惩罚。虾兵蟹将们不敢违抗龙王的命令，纷纷行动起来，它们齐心协力，搬运着石头、淤泥，日夜不停地忙碌着，终于，在一夜之间，一座坚固的拦河坝，出现在了洪门店的河道中央，切断了高底河的水流，阻断了河水的流淌。

       第二天清晨，当人们醒来的时候，高底河的河水，便已经断流了。人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，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，给高底河带来了多大的伤害，给自身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隐患。他们望着干涸的河道，望着裸露的淤泥，望着岸边渐渐枯萎的杂草与酸枣树，心中满是悔恨与自责。那些曾经被他们随意丢弃的垃圾，那些曾经被他们肆意排放的污水，那些曾经被他们无情摧残的生灵，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控诉，回荡在空旷的河道之上，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底。

      可悔恨再多，自责再深，也无法挽回那条曾经流淌了千百年的母亲河。高底河断流之后，颍河便改道向南而去，那条曾经滋养了夏城村及周边村寨的老颍河，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之中，只留下一段模糊的传说，一片干涸的河道，以及一代人心中永恒的遗憾与思念。

     沿河两边的村子，也因此变得有名无实。从我老家湾张村到舅家夏城村，顺路经过的陈桥村、姚桥村、张官桥村、张太湾村等，村子还在，炊烟还在，世代居住的村民还在，可曾经横跨河道、连接两岸的石桥，早已被岁月侵蚀殆尽，踪迹全无；曾经碧波荡漾、鱼虾成群的河湾，早已被泥沙填满，长满了杂草，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模样。只剩下那些带着“桥”“湾”字样的村名，还在默默诉说着这里曾经有一条河，曾经有一段繁华，曾经有一段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岁月。

     后来，我渐渐长大，离开了舅家的夏城村，离开了那条承载着我整个童年记忆的高底河。随着年岁的增长，随着见识的增多，我也渐渐明白了，高底河的断流，从来都不是什么颍河龙王的惩罚，也不是什么上天的旨意，那些流传在村民之间的传说，不过是人们在无法解释眼前景象时，给自己找的一个慰藉，也是老人们用来警醒后人、敬畏自然的一种方式。

     长大后我才知道，高底河的断流，是长期淤塞而没有及时疏通导致的，是人与自然失衡的必然结果。哪来的颍河龙王？倒是沿河村庄的人们，常年累月地大量倾倒垃圾，肆意破坏河堤，过度开垦土地，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，一点点堵塞了河道，一点点耗尽了河水的生机。人们贪婪地索取着高底河的馈赠，却从未想过要去呵护它、守护它；人们肆意地破坏着高底河的生态，却从未想过，这样的破坏，终有一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。

     高底河的消失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人类的贪婪与无知，也教会了我们一个深刻的道理：人与自然，从来都不是对立的，而是相依相存、和谐共生的。自然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，河流是大地的血脉，每一条河流，都承载着一方文脉，滋养着一方生灵，都值得我们用心去呵护、用敬畏去对待。

     如今，每当我回到舅家的夏城村，总会特意走到村南边，走到那段干涸的高底河河道旁。我静静地站在那里，望着空旷的河道，望着岸边的杂草，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碧波荡漾的河面，还能听见当年孩子们的欢声笑语，还能闻到当年野菱角的清香与野花的芬芳。那些童年的趣事，那些老人们的传说，那些与高底河相关的点点滴滴，此刻都变得格外清晰，仿佛就在昨天。

      岁月流转，时光变迁，高底河虽然消失了，但它所承载的文化记忆，所蕴含的生存智慧，所教会我们的敬畏之心，却永远留在了我们的心中。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，用自己的消失，给后人上了最生动、也最深刻的一课：人啊，不要自作孽，不可欺自然。

      善待自然，就是善待我们自己；敬畏自然，就是敬畏我们的生命。唯有心怀感恩，唯有懂得珍惜，唯有与自然和谐共生，我们才能守护好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，才能让那些滋养我们的河流，那些承载我们记忆的土地，得以生生不息，得以绵延不绝。这，便是高底河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馈赠，也是一段被岁月尘封，却永远值得我们铭记的文脉与启示。